界面新闻记者 | 安震
“对方承诺能帮我把20万元的债务打包重组，不仅免除所有利息，还能分期5年偿还本金，甚至连银行和催收公司的电话都不会再打进来。”
此前，生意失败、信用卡和网贷平台连遭逾期的林强在某短视频平台上看到了一则“债务优化、停息挂账”的广告。视频中，一名自称专业律师的男子宣称，能够帮借款人“上岸”。
上述场景是近年金融领域“反催收”灰黑产的一个缩影。
伴随着部分上市银行信用卡不良资产率的结构性上升，以及传统催收行业在严监管下集体步入合规转型的阵痛期，行业一度陷入了回款效果削减与合规性博弈的迷茫。然而，这一治理真空和债务人的焦虑情绪，却给大批披着“债务优化”外衣的反催收灰黑产提供了滋生的温床。
信任的代价：被伪造材料阻塞的“减免通道”
一个行业常识是：商业银行针对困难人群，设有正规救济机制。在正规的金融体系中，针对那些确有还款意愿，但因遭遇重大疾病、突发变故、自然灾害等刚性生活困难而导致暂时失去还款能力的特殊群体，商业银行均留有合法的特殊协商通道。在司法与行业实践中，这通常被称为“特殊还款协议”或“减免协商”。
多位银行信用卡中心人士对界面新闻证实，这类协商减免政策在疫情之后其实还有所放宽。“基本上只要能够证明有还款能力和还款意愿，银行基本都会提供不同的分期方案，并非一定要出具重大变故证明。但不少借款人并非无力偿还，而是主观上不愿履约还款。”
在正常流程下，只要逾期用户能够提供真实有效的证明材料，银行在核实其家庭实际收入与刚性支出后，会与其制定合理的还款计划，减免相关利息、复利和滞纳金，允许客户仅按照本金金额进行分期偿还。
林强向界面新闻表示，三家股份制银行信用卡中心工作人员都与他联系过协商还款计划，所欠的信用卡账单都办理了12期至60期不等的分期还款计划，有一家银行要求还少量利息，其他两家利息都全部减免了。
然而，正是这一制度性通道，成为了反催收黑灰产进行围猎的财富密码。
一位国有行信用卡中心人士对界面新闻表示，黑灰产批量伪造虚假的重症病历、贫困证明，甚至死亡证明和盖有公章的失业证明，随后以债务人代理人身份，通过话术纠缠、恶意投诉等方式，反复向银行施压谈判。有的还教唆借款人去监管恶意投诉。在一些极端案例中，黑灰产中介不仅要求免去所有息费，甚至强行要挟银行对本金进行打折。
“类似的例子太多了，我们曾收到一份申请，称借款人因车祸昏迷无力还款，但没过两天，我们网点还给他办理了修改手机号的业务。”前述信用卡中心人士举例说。
资深信用卡专家董峥对界面新闻表示，这种利用虚假材料进行批量欺诈的套路，给金融机构带来极大冲击。过去几年中，由于此类伪造材料泛滥，银行合规审查面临巨大压力，同时，与借款人沟通的信任成本激增。为了防范协商通道被大量虚假信息污染，各大银行不得不收紧正规协商的口子，抬高了证明材料的审核门槛，从投入产出的角度衡量，银行甚至愿意直接核销不良并以极低的折扣甩卖给不良资产处置公司，也不愿意进行这种低效沟通。
这导致了一个行业怪象：那些真正遭遇变故、急需银行政策救助的困难债务人，反而可能会遭到金融机构拒绝。
贪婪之下，披着律所外衣的“二次收割”
界面新闻在社交媒体上发现，大量中介机构挂靠或直接使用“正规律师事务所”、“法律咨询公司”的旗号，在各大主流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平台投流吸粉。这些广告往往以“专业律师为你维权”、为卖点，极具欺骗性。
然而，北京一位律所主任律师向界面新闻强调，正规的律师事务所受律协、司法监管部门严格监管，根本不可能涉足此类违规且涉嫌欺诈的业务，这些所谓的法务团队，本质上依然是反催收人员。这其中不能排除有些律所会和黑灰产私下签订分账协议。
近日，大同市公安局平城区经侦大队破获一起特大非法经营案。涉案的山西锦源金融纠纷调解中心以“专业中立调解”为幌子，实际从事非法反催收活动，向借款人收取最高接近25%的债务减免服务费。4名核心成员被刑拘，案件总金额超2000万元，团伙非法获利600余万元。
浦发银行信用卡中心人士对界面新闻梳理了黑灰产机构几种常见的手法：
一是通过虚假承诺，以“全额免息”“停息挂账”“减免费用”等为诱饵，吸引有纠纷的消费者，诱导其支付高额“服务费”或“手续费”；
二是冒充金融机构工作人员、金融维权专家或“内部人员”骗取信任；
三是以“处理投诉”“提交材料”为由，要求消费者提供身份证、银行卡、信用卡密码等敏感信息，进而用于套现、盗刷或其他金融犯罪；
四是利用消费者焦虑心理通过“情感支持”“心理疏导”等方式建立信任，诱导消费者作出错误决定。
前述银行人士对界面新闻表示，现在业务部门也算“见多识广”，不可能纵容反催收人员给借款人减免利息，本金打折就更不要想了。所以黑灰产基本还是通过人为制造信息差来从借款人身上牟利。
孟达曾在催收公司和反催收机构都有从业经历，他向界面新闻表示，反催收主要的盈利模式有两种：
一种是帮借款人协商还款，免息或降低利息后按照债务减免金额的10%到20%的收取费用，因为随着借款人逾期时间增加， 罚息、违约金等息费累计越多，本金在总欠款中占比不断下降。很多借款人找上门时，本金占比不到一半，这类客户“利润空间”就大一些；
另一类模式更加灰色，由公司或第三方给借款人提供过桥资金，先把欠款一次性还清，后续借款人可能会签订一个利息更高、条件更苛刻的借款合同。“要么是本金更多，要么就是隐含的利息更高，总之，羊毛出在羊身上。”
林强对界面新闻表示，他之前在网上联系的“律所”就是要他先交1000元，协商成功之后再交那10%的费用。“幸亏我当时一下拿不出那么多钱。”
从财务角度上看，这类所谓的债务重组，并未从根本上解决借款人失去主要收入、无力还款的财务困境。因为高昂的本金依然存在。相反，黑灰产在债务人爆雷的崩溃边缘，通过收取服务费的方式，变相榨干其用于维持生计或应急的资金，是实质上的“二次收割”。
协同配合，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
业内人士普遍认为，黑灰产存在的原因较为复杂。
孟达分析，一部分是历史遗留问题，市场上客观存在一些早期签订的高利率（如年化利率接近甚至超过24%）存量合同。中介机构正是看准了这一痛点，通过教唆债务人向监管部门发起恶意投诉，强行向金融机构施压，将原有的高利率置换调整为相对较低的利率。
一位银行贷后管理人士坦言，催收越来越合规之后，催收回款的实际效果可能不如之前，反催收从业者往往熟悉政策，知道催收的“软肋”。另外，反催收举证一直是个难题，有时候我们接到借款人的代理人电话，根本不提供任何个人信息，只说是“借款人朋友”。
董峥则直言，更深层次的原因还在于部分债务人心理的变化。在黑灰产的“洗脑”与话术煽动下，不少深陷债务危机的“卡奴”产生了极端对抗心理，他们会选择性地忽视自身过错或轻易上当受骗导致债务爆雷的根本原因，反而将所有矛盾对准了金融机构的合规追索行为。在这些债务人的底层逻辑中，“欠债还钱”的契约精神已经淡化，转而形成错误认知：“我承认欠钱，但怎么还、什么时候还、还多少必须由我说了算。银行必须全盘接受我的条件，否则就是逼债。”这种心理的广泛存在，为黑灰产的寄生提供了土壤。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打击金融领域灰黑产正由过去的单一金融机构各自为战向多部门、多机构协同推进。
4月2日，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稽查局召开视频会议，联合部署开展新一轮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工作。会议要求，聚焦非法存贷款中介、非法网贷平台和助贷机构、非法保险代理中介、信用卡不正当“反催收”中介等，发挥“专业+机制+大数据”新型警务运行模式优势，锚定金融黑灰产“重灾区”，全力“追源头、摧网络、破案件”。
浦发银行信用卡中心人士表示，2025年以来，浦发银行主动对接公安机关，深化警银协作。通过整合属地分行资源，浦发银行信用卡中心深入摸排线索与创新技术应用，锁定并成功打击多个非法职业代理投诉组织，为案件侦破提供了关键支撑。
界面新闻从业内了解到，一些商业银行正在与公安、医院等部门建立跨体系的多方联动核验机制。利用大数据和区块链穿透技术，银行能够对逾期用户提交的病历、贫困证明进行一键式溯源验证，从源头上斩断黑灰产的材料伪造链。
不少银行人士向界面新闻表示，社交平台与短视频平台应该进一步规范内容发布。对那些频繁发布“停息挂账”“债务重组”等敏感词汇，或者假借正规律所之名行反催收之实的账号，平台应采取限流、封号等管制举措，最大程度斩断黑灰产通过网络获客的渠道。
据了解，去年6月至11月，公安部会同国家金融监管总局首次部署开展了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公安经侦部门共立案查处金融领域“黑灰产”犯罪案件1500余起，打掉职业化犯罪团伙200余个，涉案金额累计近300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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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曹睿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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